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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

技術問題就是社會問題

來到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機場廁所,打掃阿姨長年因男士對不準小便斗,漏出整地的尿液所苦惱,儘管貼上宣導標語,卻仍然不見成效。聰明的設計師發現這個問題,於是在便斗中央,畫上一隻蒼蠅作為尿尿時的箭靶。經過一夜測試之後,地板的漏尿面積也降低80%,難題輕鬆被解決。而這就是Nudge的威力,善用巧妙的設計,引導人們的做出下意識的行為,達成原先設定的目標。
1分鐘帶你認識綠色心理學:「Nudge」〉[1]

用技術物來解決社會問題有時是很有效的,但也需要注意到,這種手段與許多政策一樣,都可能進一步重塑社會關係,也未必僅具正面功效。如畢恆達就曾〈排除異己的公共空間〉中指出,某些公園躺椅和車站座椅的特殊扶手是被設計用來排除遊民。這樣的設計,在前陣子「應曉薇事件」中,也逐漸受到注意。因此,技術物件的設計往往不只是技術細節的問題,也是社會與政治的議題。

技術哲學家Langdon Winner便曾細緻地處理過這組問題,論道技術選擇有時是很重要的政治抉擇。在他知名且具廣大影響力的著作The whale and the reactor: a search for limits in an age of high technology中,首先便舉出了許多日常生活中的例子以證實:(1)使用某一技術物,我們可以擁有的行為選項便會有所轉變、(2)當社會接納某一技術物後,不但社會中的許多規範便得再協商,我們的生活方式也會有所轉變。例如,當開始採用網路繳交作業後,教師發現他們必須和學生去協商電腦故障等狀況下成績的評定辦法;關係的轉變有時不限於少數人之間,例如電視機於社會中普及以後,即便個人不在家中裝設電視機,仍必須面對許多社交活動中對於電視節目的討論—在這個意義上,電視機是一個人「關不掉的」。Winner先用這些例子論證:選擇一項科技物,有時是選擇我們要什麼樣的世界。[2]

接續於後的,便是Winner最著名的問句「技術物有政治性嗎?(Do Artifacts Have Politics?)」。Winner首先舉知名建築師Robert Moses在紐約所建造的低架橋為例,指出建築師是刻意將這些橋蓋得特別低,使得當時多為黑人搭乘的巴士無法抵達海灘,以達到種族隔離的效果。[3] 除了設計者刻意透過技術物達到的政治效果,有些技術物在Winner的眼中是具有一「天生的」、難以抹除的政治性。核電廠就是這樣的例子。Winner分析道,核電廠所需要的燃料與副產品—鈾與鈽—在管理、儲存與後續回收、污染控制上,就是需要一個傾向集權管控的組織才能有效地處理這些實務上的「技術需求」。這使得使用核電廠、接納核電作為供電來源,就為使得集權管理正當化、令國家組織朝著集權的方向發展。
一旦技術物如核電廠興建且開始運轉了,則調整社會生活去配合技術需求的理由就成為正當,如同春天花開般自然。
〈技術物有政治性嗎?〉,收錄於《科技渴望社會》。

既然技術物可能具有政治效果,我們作技術選擇時便該意識到這同時也可能是政治抉擇,且在這之中,不能再單以「技術(細節)問題」作為理由,免於大眾檢視、參與討論與評估。我們應當開始注意生活中許許多多的科技問題,因為那關乎我們的生活會變得如何,也關乎許多重要的政治問題。這將使我們由科技夢遊症(technological somnambulism)中清醒過來。
_______________
[1] 除了透過教育或政策,社會問題確實可能透過設計與改造技術物件來獲得解決,而成效可能更好、更快。但這也並非只限於透過心理學來達成。
[2] 這即是Langdon Winner所言,「技術物作為生活型式(Technologies as Forms of Life)」的意思。 
[3] 當時這些低價橋是否真如Winner所分析的具有種族隔離之效?當時的巴士是否真的無法抵達海灘?相關細節之爭議可參考Bernward Joerges為此而寫的論文“Do Politics have Artefacts?”

2011年11月5日 星期六

將技術物帶入道德思辨

When mediating the relation between humans and reality, artifacts help to constitute both the objects in reality that are experienced or acted upon and the subjects that are experiencing and acting. This implies that the subjects who act or make decisions about actions are never purely human, but rather a complex blend of humanity and technology. When making a decision about abortion on the basis of technologically mediated knowledge about chances that the child will suffer from a serious disease, this decision is not 'purely' human, but neither is it entirely induces by technology. (…)Moral decision-making is a joint effort of human beings and technological artifacts.  

Peter-Paul Verbeek, Morality in design: Design ethics and the morality of technological artifacts

這是一篇非常有趣的短文。Verbeek於這篇文章中企圖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將技術物與其之設計帶入倫理道德的思辨之中。以往提及工程倫理,多聚焦於個人之行為—譬如工程師是否具備道德感、專業團體是否有貫徹其專業等—相較於此,Verbeek以超音波顯影此一科技為例,論證有此一科技的加入,便轉化了人工流產的道德爭辯—超音波顯影技術使得孕婦、胎兒、醫師的關係發生變化—這是技術物的作用之一:改變人們對於現象的詮釋。技術物的作用之二是影響我們能做出的選擇,例如若是沒有汽機車,我們就很難做出「將人撞死」這項選擇。故技術物作為人們行為的中介,除了重塑對於現象的詮釋,也改變了行為的自由程度。現代社會之中技術物處處皆是,也中介了我們許許多多的決策,這樣看來,倫理道德的思考必須將技術物帶回才可能更為適當。在這個意義上,設計也是一種倫理行動(ethical activity)。